一场与 VOUW 工程总监 Simon Luitse 的访谈。
Simon Luitse 拥有建筑、产品设计与结构工程等多元背景。他的职业生涯始于建筑，但很快便发现自己真正的才华在于对创意的系统化设计与技术实现。凭借他的人脉与编程技能，他一度投身于 3D 打印文胸的设计领域，在其中运用创新的生产方法与材料专长。他还参与过韩国高架有轨电车网络的大型钢结构项目，以及荷兰的模块化木结构建筑和生态廊道（ecoducts）等可持续建造项目。Simon 对材料与结构应用有着广泛的兴趣，这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跨越多个领域的经历，使他形成了一种整体性的产品设计思路，把使用者、建造流程与材料都纳入考量。这种思路在他为 VOUW 创作的装置中清晰可见，映照出他独特的视角与精益求精的匠心。
你能谈谈你的技术工作如何服务于 VOUW 对作品的整体愿景，以及它如何与 slowtech 这一理念相契合吗？
从最开始，我就参与到 VOUW 的各项发展之中。我们最初探索的是如何将 Art Nouveau（新艺术运动）的优雅与细节，同 3D 打印、3D 扫描等现代生产方法结合起来。从那时起，我们便一直保持合作，尤其专注于技术问题与执行层面。
我的背景在建筑设计，但我已把重心更多地转向建造技术。我始终专注于开发富有挑战性的设计。我相信，我对 VOUW 团队的主要贡献，在于把技术、建造、设计与优雅融为一体。VOUW 乐于突破边界、力求推动技术进步，而这需要技术创新，才能把所有这些方面无缝地融合起来。
我把自己视为帮助实现并强化 VOUW 围绕 slowtech 所提出的种种理念的人。在我的设计观里，从来不应由纯粹的设计、或纯粹的技术执行来主导。真正重要的始终是技术执行与设计之间的协同，而最好的成果正是从这种融合中诞生的。
你能举一个技术执行与设计成功融合的好例子吗？
一个成功融合的好例子就是 Bloomlight。从最初的原型开始，我们就在思考技术功能与设计如何共存，以及如何利用现有的生产方法打造一件在美学上令人愉悦的产品。
Bloomlight 的演进，比如灯头的开合以及悬挂支架，都是一系列选择的组合，最终成就了一个完整、坚固而实用的设计。
在应对这些技术挑战的过程中，Mingus（Vogel，VOUW 联合创始人，编者注）在视觉方面始终有着严格的要求。在艺术表达与技术可行性之间寻找平衡，是一项持续的挑战。尽管我们在执行上并不总是意见一致，但作为一个有设计背景的人，我理解某些美学抉择为何必须做出。
当我们意见相左、或对某些选择举棋不定时，我们常常通过制作原型、测试这些原则如何转化为具有视觉吸引力的形态，来找到出路。有时是设计或结构做出了调整，有时则是设计自然而然地找到了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。
那么，一次分歧会催生原型的设计，并最终带来一个解决方案？
是的，我认为那样的一次冲突、或者说意见不一致，未必就是终点。我相信，你应当就各种可能性保持对话，并且能够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。所以，工程师需要站在设计师的角度思考，反之亦然，这样才能共同得出更好的解决方案。
你能举一个瓶颈的例子吗？
在 Bloomlight 从第 1 版过渡到第 2 版的过程中，我们遇到了一个瓶颈。为了提升耐久性与耐候性，我们逐步用不锈钢替换塑料部件。举例来说，其中一个挑战是 Mingus（Vogel，编者注）提出的想法：用折弯的钣金来制作固定灯头的支架。然而我注意到，如果只是用一块平板来做，它可能会晃动过大，缺乏足够的结构刚度。
在第 2 版与第 3 版之间，我们尝试了各种设计与改动。通过在钢材上添加恰到好处的折弯，我们做出了一个能提供所需强度的结构型材。我们还制作了原型并加以测试，以确定最终设计的合适形状与受力。
在灯头滑动所依托的那根管子上，采用折弯型材（Mingus 的主张）还是圆形型材（我的主张），二者的取舍是一个难题。圆管有时更难成形，但用型材时，弯曲的造型又更难实现。最终，我们找到了折中之道：把管子滚弯，再在上面焊接一块折弯的板材，这样既简化了灯头的装配，也简化了控制机构。
这让整个过程比单纯使用圆管要容易得多。
维护对我们装置的耐久性至关重要。在兼顾公共空间与节庆的动态变化的前提下，你是如何设计出既可持续又易于维护的结构的？
在设计既可持续又易于维护的结构时，我们对维护格外用心，尤其是因为我们的装置是为公共空间设计的。我们在设计过程中进行大量测试，以确保每一处都牢固、防水。有时，我们不得不自己设计并生产特定的零件。
尽管有些东西在图纸上看起来不错，进行实物测试仍然十分重要。一个例子是我们在卡塔尔测试的 Bloomlight，我们在 50 摄氏度的高温下测试电子元件的耐热性。我们还对所用材料进行了熔化测试，甚至搭建了一套沙尘暴模拟。在沙尘暴测试中，我们观察机构在运行 3 到 5 小时后是否仍完好无损，以及沙子最终会积聚在机构的哪些部位。
它永远没有"完成"的时候，因为你会一直做到拿到证据为止。为什么会这样？这对你为何如此重要？
一直坚持到拿到证据为止很重要，因为假设可能是危险的，在复杂的测试中尤其如此。例如，我们最初以为 Bloomlight 的玻璃纤维杆已经足够坚固，后来却发现需要对它进行加固。我们进行了大量测试，以确保这些假设是安全的。
要预测一个设计在不同条件下的所有反应是很有挑战性的。随着设计不断演进，总会出现新的薄弱点。在那个当下，很难对薄弱点会出现在哪里做出准确的判断。
总的来说，我认为把一个设计彻底完成、最终定型很重要，而不是提供不完整的方案、或仍有某些缺失的设计。对我个人而言，交付一件不完整的东西是无法令人满意的。
"一直坚持到拿到证据为止很重要，因为假设可能是危险的……"
大多数人到了五点就打卡下班，说一句"我回家了"。而你会一直做到完成为止。这是为什么？
嗯，我想我一直很享受把事情做到完成的过程，尤其是当手头有一项力所能及、能在可接受的时间内完成的任务时。比起留到明天，我更愿意把它做完。
VOUW 的客户群包括公共机构（博物馆与政府）、灯光节以及酒店餐饮业。你是如何量身定制技术方案，来满足这些不同客户的具体需求的？
VOUW 客户的需求中确实有一条共同的主线，那就是他们往往在寻求别处难以觅得的独特作品。他们常常再次找到我们，并对我们分享的新想法给予积极的回应。
不过，酒店、节庆、博物馆与政府机构之间还是有差别的。它们各有各的舒适区与优先事项。在大型节庆上，往往要面对川流不息、从作品旁经过的人群，因此清晰易懂至关重要。在博物馆里，人们有更多时间去凝思、去欣赏艺术品。政府机构与酒店希望艺术品更多地退居幕后，让人像发现惊喜一样偶然邂逅它们。而在灯光节上，艺术占据舞台中央，他们希望打造有吸引力、又能自我说明的作品。
我们会调整设计，以满足这些不同的需要与要求，从而实现多方面的诉求。
你是如何紧跟结构工程与技术领域最新进展的？这些进展又如何影响你的工作，并拓展创作引人入胜的互动装置的可能性？
我获取技术创新知识的主要来源是我的人脉圈。我在 YouTube 或 Instagram 上并不活跃，但我会与那些参与有趣技术项目的人保持联系。凭借我在理工科大学的背景，我一直努力让自己身边围绕着那些在做富有挑战、与众不同之事的人，比如研发太阳能汽车、可持续模块化建筑、智能遮阳系统、机器人技术与自动化。
当我看到机会把这些新进展融入自己的工作时，我很乐意就那些课题亲自展开研究。不过，对我来说，背后要有明确的目的很重要；否则我很容易迷失在碎片化的信息里。我发现，当我能够直接加以应用时，对信息的记忆最为牢固。虽然互联网上关于创新的信息浩如烟海，但我感到，那些关于加工钢、木、塑料等不同材料的技能与基础知识，以及铣削、车削等机加工技艺，似乎正在慢慢流失。这些技能本身或许算不上技术创新，但一个良好而宽广的基础，能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大的创新潜力。
"……一个良好而宽广的基础，能带来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大的创新潜力。"
说点实际的例子怎么样？你能举个例子吗？
一个很好的例子是我们在做 Bloomlight 的时候。当时有一个假设，认为是 LiDAR 传感器出了问题。虽然我不是编程方面的专家，但我对它的工作原理有基本的了解。这让我能够读懂过滤 LiDAR 信息的算法。我和 Bloomlight 软件的开发者 Daan van Hasselt 一起，逐步梳理了这个算法。凭借我的基础知识，即便自己不会写代码，我也能把算法的输入与输出对应起来，并解决问题。这最终提升了 Bloomlight 的检测灵敏度与检测距离。
最后，在 VOUW 工作，你觉得最有成就感、最有回报的是什么？
在 VOUW 工作，让我最有成就感、最有回报的，是我在人们体验我们作品时所看到的那种持续不断的惊叹与好奇——从概念讲述阶段人们随口的小小评论，到真正看到并亲身互动地体验我们的装置。想到我在其中出了一份力，能带给人们喜悦、惊讶、好奇与启发，这实在美妙。没有惊奇，就没有"slowtech"。如果我们运用的技术无法让人惊叹，他们就不会驻足，也不会投入到体验之中。我们需要一个触发点，把人们从惯常的模式中拉出来，而这正是我所贡献的地方。
